编者按:校史是一所大学的时光年轮与精神基因。自1928年开办医学肇始,至2028年,郑州大学将迎来办学百年华诞。近一个世纪以来,创校先贤筚路蓝缕,学术大家深耕治学,万千学子逐梦前行,这段承载坚守与荣光的历程,值得每一位郑大人铭记传承。值学校正式启动百年办学史编撰之际,特在“郑大故事”中开设“百年办学溯光”专栏,回溯精神微光、凝聚办学共识、赓续郑大文脉,以校史中具体人物、事件、物件等为线索,呈现有温度、可共鸣的校史片段,搭建历史与当下的对话桥梁,让先辈精神在新时代回响,以百年积淀照亮前行之路,为一流大学建设注入精神养分、激发奋进力量。本期聚焦郑州大学物理学科发展史上“父子两代共建物理学科”的佳话——物理系首任系主任霍秉权与中科院院士霍裕平,从1956年到1996年接续扎根郑大,以家国情怀和严谨学风为郑大物理学科奠基、拓新。
在郑州大学物理学科发展的历史长河中,有这样一对父子——
父亲霍秉权,字重衡,1956年郑州大学创建时期的物理系首任系主任,新中国成立后我国首批从事宇宙射线与高能物理研究的物理学家之一,郑州大学物理学科当之无愧的奠基者。
儿子霍裕平,1993年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我国理论物理领域的权威学者,第一位到河南高校任教的全职院士。
从1956年父亲踏上中原这片热土,到1996年儿子追随父辈足迹扎根郑大;从清华园到剑桥,从合肥科学岛到郑大物理学科——父子二人将毕生的学术理想与家国情怀,化作对中原大地、对郑州大学、对物理学科数十年的赤诚守望,成就了一段“父子两代共建物理学科”的学界佳话。
负笈求学:在时代风雨中坚定报国之志
1903年2月27日,霍秉权出生于湖北省黄冈县樊口镇一个商人家庭。他自幼聪颖,早年在私塾读书,后入鄂城县寒溪中学求学。高中毕业后考入国立东南大学——国立中央大学的前身。1929年7月,他在国立中央大学物理系毕业,获理学学士学位,随即留校任助教。
彼时的中国内忧外患、积贫积弱。西方列强的坚船利炮与工业革命的辉煌成就,在年轻的霍秉权心中种下了“科学救国”的种子。
1930年,霍秉权考取湖北省公费赴英留学资格,先后在伦敦大学和剑桥大学从事物理学研究。在剑桥大学,他对C.T.R.威尔逊教授发明的“威尔逊云室”产生了浓厚兴趣。这一装置能够将难以捉摸的基本粒子径迹通过云雾拍摄下来,是当时粒子物理学研究最前沿的工具。
霍秉权敏锐地注意到,“威尔逊云室”并不完善——上下跳动的滚筒不易掌握,极大地影响了云室的功效。他不畏劳苦,多次进行假设和实验,最后成功地用橡皮膜代替铜筒作为活塞,增强了密封性,加快了膨胀速度,畸变现象显著减小。导师威尔逊教授对这一成就给予高度评价,亲自撰文在英国皇家学会介绍这位来自中国的年轻人。
1934年初夏,霍秉权接到清华大学物理系教授赵忠尧的来信,邀请他到清华任教。同年8月,他启程回国,途中抓紧机会访问了英、法等国的实验室。从1935年2月起,他出任清华大学教授,同年经严济慈介绍加入中国物理学会,担任总会常务理事。
在清华大学,霍秉权讲授普通物理学、近代物理学和电磁学,同时致力于科学研究。面对国内放射性材料匮乏的现实,他将研究重点转向宇宙射线。1936年,霍秉权在“云室”的基础上研制出“双云室”,用以观察宇宙射线,径迹清晰,性能良好。这一创造得到了国际著名物理学家N.玻尔和导师威尔逊的充分肯定。正当霍秉权准备在清华园继续深化研究时,抗日战争全面爆发。1937年8月,清华大学被迫南迁,与北京大学、南开大学合并组成长沙临时大学,后又西迁昆明,更名为西南联合大学。霍秉权在离开清华园时,看着自己呕心沥血研制的“双云室”由于体积大、附件多而无法运走,痛惜不已。他随身带着装有50毫克放射性元素的铅罐,辗转长沙,1938年2月再迁昆明。在物资匮乏、条件艰苦的西南联大,他继续制作“大云室”,研究宇宙射线,将科学的火种深埋在祖国西南的崇山峻岭之间。
1943年9月,霍秉权获得赴美国华盛顿卡内基研究所进行加速器研究的机会,于次年8月回到祖国。抗战胜利后,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南开大学决定复员,分别迁回北平、天津复校。1946年1月,霍秉权担任物理系代理系主任,圆满完成了西南联大向三校复员的系务工作。同年秋,清华大学迁回北平,霍秉权出任物理系主任,主持重建教学实验室等艰巨的恢复工作。
从战时坚守到战后重建,他始终把保存学术力量、培养青年人才视为自己的责任。
白手起家:为郑大物理奠定坚实根基
1951年,霍秉权服从国家建设的需要,离开清华大学,前往东北工学院任教授兼物理系主任。1952年,全国高等院校进行院系调整,他又转入东北人民大学(今吉林大学前身)物理系任教授,参与创建物理系,为东北地区的高等物理教育发展倾注了大量心血。
1955年,教育部调霍秉权参加郑州大学筹建工作,1956年全家即迁往郑州。从此,这位漂泊半生的荆楚学者,将他的人生与中原高等教育的发展紧紧联系在一起。
1956年,是中国教育史上具有标志性意义的一年。这一年,高教部在北京组织高等教育规划座谈会,决定将计划建设的“河南大学”正式命名为“郑州大学”。由嵇文甫、龚依群、霍秉权、刘椽、吴富恒、崔成、王岳、董树德、陈一君等组成筹备委员会。霍秉权担任筹备委员会教学组组长、物理小组组长。同年8月,筹备招生的迎新工作委员会成立,霍秉权任主任委员。
在学校初创的繁重事务中,霍秉权凭借深厚的学术积累和丰富的办学经验,为教学组织、师资建设和学科布局倾注心力。物理系起步时,师资、仪器和实验条件都十分有限。担任校长助理的霍秉权,一边参与学校筹建,一边为物理系延揽人才、筹措设备。他从东北人民大学物理系带来了一批有实践经验的青年教师和应届毕业生,又到南开大学、南京大学、武汉大学等校物色中青年骨干教师,逐步汇聚起一支素质过硬的师资队伍。
同时,他与北京仪器进口公司等单位联系订购科研仪器,连夜查阅国内外高校资料,研究专业设置与发展规模,推动组建原子核物理、金属物理、理论物理、无线电物理、半导体物理等5个专门化教研室,并为十几个实验室的建设做了大量具体工作。在他的带领下,一个个教学科研平台逐步建立,郑大物理学科的发展由此有了坚实依托。忙于建系的霍秉权,始终没有离开讲台。他为一年级大学生讲授普通物理课,自编教材,深入浅出地向青年学子传授物理学的奥秘。他关心青年教师成长,经常听课、指导教学,帮助他们站稳讲台、提高水平;他积极邀请国内知名物理学家到河南作学术报告,开阔师生视野,活跃学术氛围。随着教学与实验工作逐渐走上正轨,严谨求实的治学风气也在物理系扎下了根。
1962年,郑州大学物理系承担宇宙线和原子核能谱的科研任务。在霍秉权等人的努力下,1964年安装完成两台谱仪,1965年对自制探测基本粒子的“多板云室”和“火花室”进行了组装和调试。1966年5月,霍秉权与青年教师在河南省卫生防疫站的协同下,开展核爆炸裂变产物高空降落物的能谱分析,得到了中央有关部门的好评。
学科建设与国家需要,在一项项具体研究中紧密相连。
1979年12月,霍秉权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实现了多年的夙愿。这位年逾古稀的科学家,以坚定的选择表达了对党和人民的赤诚。晚年,他仍牵挂着建立一个小型的高能宇宙线物理实验室、集教学科研应用于一体的核能谱学实验室。
1988年9月27日,霍秉权在南京病逝,他留给郑大物理学科和师生的,是学科初创时打下的基础,也是躬耕讲台、潜心科研的精神风范。

霍秉权先生(右一)进行学术指导
子承父志:投身国家聚变能源事业
1937年8月,霍秉权的长子霍裕平出生于北京。在严谨家风和浓厚学术氛围熏陶下,他自幼对物理世界有着浓厚的兴趣。
1954年,霍裕平考入北京大学物理学系物理专业,1959年毕业后进入中国科学院北京物理研究所理论物理研究室工作。期间他研究高温等离子体的物理过程,探索用光学方法快速处理图像的可能性,系统解释稀土离子对铁磁共振的影响,推动我国相关领域的研究达到国际领先水平。
1975年4月,霍裕平调至中国科学院合肥等离子体物理研究所工作,投身等离子体物理与受控核聚变研究。在此后二十余年间,霍裕平主持和组织建设了大型超导托克马克HT-7装置——这是世界上第二个能成功开展高温核聚变实验的大型超导托克马克装置,凝聚了中国科学家的智慧与心血。霍裕平还是国家重大科学工程HT-7U计划的主要建议者,为我国聚变能源研究作出重要贡献。
从理论探索到重大科学装置建设,他的研究始终与国家科技发展需要相伴而行。霍裕平先后担任中国科学院等离子体物理研究所所长、中国科学院合肥分院院长兼党组书记,1978年获得全国科技大会个人奖、1986年获得中国科学院科技进步奖一等奖,1987年荣获国家“五一劳动奖章”、1989年荣获全国劳动模范称号……。1993年,他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担任国家“863”高技术计划能源领域首届专家委员会成员,担任国家重点基础研究规划(“973”计划)专家顾问组成员;出版学术专著《非平衡态统计理论》,多次承担国家重大科技任务的战略咨询与组织协调工作。父亲以科学救国、教育报国为志,儿子在国家科技事业中接续求索。霍秉权曾以特邀代表身份,与长子霍裕平同时参加全国科学大会,成为同行间的一段佳话。父子同赴科学盛会的身影,也映照出两代知识分子共同的追求:把所学所长贡献给祖国,把个人奋斗融入时代进步。
扎根中原:续写郑大物理新华章
1996年,霍裕平从合肥来到郑州,成为首位到河南高校全职任教的院士。对于郑州大学物理学科来说,这是一份重要的支持;对霍裕平而言,这是对父辈事业的接续,也是人生新的出发。谈及为什么做出这样的选择,霍裕平说:“郑大是我父亲工作过的地方,我对这里有一种特殊的感情。”这是儿子对父亲的致敬,更是家风的延续、信念的传递。他还曾坦言:“作为一位中国的科学工作者,如果不能参与推动中国的科学研究走向世界前沿,将会是终生遗憾的。”
带着这份家国情怀和科学理想,霍裕平踏上了父亲曾经耕耘过的土地,将心力倾注于中原高等教育与科学研究。来到郑大后,霍裕平就一再强调,地方院校科学研究应当与国家和地方发展的重大需求紧密结合。他带领大家将凝聚态物理学科调整为材料物理学科,开展以研究铝合金为主的金属物理研究;推动核物理研究向主要服务农业和医学的核生物学方向拓展,指导离子束生物技术实验室建设,以及小麦离子束诱变育种和转基因等研究。立足河南农业大省的实际,他带领团队探索物理学与生命科学的交叉应用,为河南小麦的优质高产作出了重大贡献。
在霍裕平的带领下,郑州大学物理学科获批凝聚态物理国家重点学科、物理学一级学科博士学位授权点、物理学博士后流动站;建成材料物理教育部重点实验室、河南省材料物理重点实验室及河南省离子束生物工程重点实验室。学科平台逐步完善,人才培养与科学研究的基础进一步夯实。2000年,霍裕平获“河南省科技功臣”称号。
扎根中原,霍裕平始终心系国家科技事业。2002年,受科技部委托,他主持“中国参加ITER(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计划”的科学技术评估。2003年初,他出任中国参加ITER计划专家委员会首席科学家,承担有关科学谈判和组织准备工作,并担任对外技术总代表。
从建设地方高校学科,到参与重大国际科技合作,他把服务国家的担当落实在一个个具体岗位上。
潜心育人:让学术与风范代代相传
霍氏父子的事业,始终与青年成长紧密相连。父亲在建系之初为一年级学生讲授普通物理,儿子也走进本科生课堂,讲授“开学第一课”。他们以深厚学养滋润后学,也以自身经历示范如何做学问、如何担责任。
2009年起,在霍裕平的组织、领导和全程参与下,郑州大学和陕西师范大学合作编写《现代物理基础教程》(上、下册),全书共123万字,于2015年10月由高等教育出版社正式出版。从课堂讲授到教材编写,他将多年积累的研究成果与教学思考融入基础课程教学,让更多青年受益,也延续了父亲重视基础教学的传统。在同事和学生眼中,霍裕平谦和儒雅、淡泊名利。他曾收到多国寄来的二三十份《名人录》邀请,却始终未予回复。他说:“是专家总会有人尊重。”对他而言,学者的声望应建立在扎实的学问和切实的贡献之上。比起外在的名声,他更看重科研能否取得进展、学科能否得到发展、学生能否有所成长。
2013年,适逢霍秉权诞辰110周年,也是物理系1979级校友毕业30周年。8月17日,校友们为恩师敬立的半身铜像,在郑州大学南校区物理学院教学楼前揭幕。霍裕平在仪式上回顾父亲在西南联大、清华大学、东北工学院、吉林大学和郑州大学的工作经历,深情讲述父亲对子女的教育、对学问的执着,并向铭记师恩的校友致谢。
铜像凝定了先生的身影,师生的追忆则让他的风范历久弥新。多年以后,学子们仍以这样的方式表达敬意,说明一位教师的影响早已超越课堂,融入学生的品格与人生。
霍氏父子留给郑大的,正是这样一种长久的力量:以学问启迪学问,以人格涵养人格,让求真与报国的信念在代代师生中延续。

霍裕平院士
薪火相传:在时代征程中接续担当
从1956年霍秉权参与创建郑州大学物理系,到1996年霍裕平扎根郑大、再创辉煌,父子两代人的接续奋斗,连缀起郑大物理学科发展的重要篇章。
沿着他们开拓的道路,一代代郑大物理人持续推进学科建设、人才培养与科学研究,使前辈播下的种子不断生根、开花。今天的郑州大学物理学科,已发展成为拥有中国科学院院士1人、国家级人才28人,拥有国家重点学科凝聚态物理、教育部重点实验室材料物理、物理学博士后流动站、物理学一级学科博士学位授权点的国内外知名学科。2022年承建河南省首个大科学装置——超短超强激光平台(简称“中原之光”),实现了从参与大科学装置建设到主导大科学装置建设的历史性转变。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科学成就离不开精神支撑。”霍氏父子身上体现的家国情怀、严谨学风、探索精神和育人风范,是郑州大学百年办学历程中的宝贵财富。他们把对祖国的热爱写进科研与教学,把对科学的忠诚融入学科建设,以实际行动诠释了科学家精神,为“求是 担当”的校训写下了生动注脚。回望来路,是为了更好地走向未来。传承霍氏父子的精神,就是把先辈开创的事业继续向前推进,在立德树人中培育报国之才,在潜心治学中勇攀科学高峰,在服务国家战略和区域发展中担当作为。
让这份扎根中原、矢志报国的坚守,化为建设世界一流大学、服务教育强国和科技强国建设的实际行动,便是对两代科学家最深情的致敬。(张柠 李林洁/文)